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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爱片再难当道,除了类型固化难以拍出新意,也是因为人们丧失了对于爱情的信仰。与此同时,揭露爱情阴暗面、带有恐怖元素的“反纯爱片”,却重新受到关注。
电影《爱情抓马》和《痴迷》在2026年全球爱情电影票房榜上表现亮眼,后者更是以75万美元的超低制作成本,博得数亿的票房奇迹,成为年度现象级黑马。
爱情作为人心的试验场,戳破了梦幻的泡泡,让人看到究竟是什么在作祟。袪魅以后,起码还能吓人一跳。

来源丨播客《非正确别册》
01.
亲密关系为什么吓人?
布里:专门挑阴暗爬行的爱情来聊,是因为我觉得恐怖元素是一种爱情的现实主义表达。浪漫爱情片里的爱情,是经过美化的幻想,但恐怖片有爱情里最细思恐极的东西,反映了大家真实的恐惧,没有比人心的鬼更现实主义的东西了。看完这两部电影,你们的感受是什么?
荞木:我觉得《爱情抓马》和《痴迷》本质都是高中生的爱情恐怖片,他们在过着一种完全不考虑经济条件的生活。
LL:感觉《爱情抓马》的男女主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东西,文艺青年会这么有钱吗?
荞木:他们在策划一个很盛大的婚礼,有专业的1V1的舞蹈老师教他们跳舞,在高档的私厨餐厅试菜,在很贵的私人花店挑婚礼的花。我每看到一个场景,脑子里都在报价,就是那种收银机的声音。
就算他们家里都很有钱,但有钱人也有生活,有个人问题,一切都没有拍出来。他们的生活过得如此顺利,以至于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学生时期的黑历史。
布里:他们这种烦恼本身有没有一些情感上真实的部分?
LL:肯定有的,《爱情抓马》聊了两个问题。一个是当发现你的伴侣跟你的立场倾向不一样,怎么办?另外一个就是论迹不论心的问题。
赞达亚饰演的女主角艾玛,曾经策划过一个校园枪击案,但是她没有去执行。不管是不是枪击案,想象你的伴侣在还不认识你的时候,有过没有那么道德或者光鲜的念头,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人?这些比较现实的部分是值得思考的。
荞木:《痴迷》给我的共感是,我们经常在生活中许愿获得那种毫无来由、一往而深的爱,因为人类就是喜欢不劳而获。就是我也不怎么样,但就有一个很好的人突然莫名其妙、不留余地的爱我,并且ta在我身上投入巨大的注意力,所有生活围绕我展开。
人多多少少都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,但是你能不能承受幻想的全部?结论就是不能。
布里:电影里女主角被迫地变成一个只痴迷于男主角的人,有一次半夜男主角突然惊醒,发现女主角在看着他,她说,我想要看着你睡觉。这句话也会在现实生活里出现,但在电影的情境下,还是有点可怕的。
女主角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世界已经被男主角给剥夺了,只能全心全意地爱这个人。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,把死马当活马医,把全世界都抵在这样一个自私自利、不靠谱又胆怯的人身上。

《痴迷》
荞木:男主在许愿获得了女主所有的注意力和爱之后,他家发生了非常多可怕的事情。但是他好像一方面有点难受膈应,另一方面又很享受。他中间有找到一些方法尝试改变他的愿望,但是他要求的甚至不是取消,只是修改。
女主的痴迷已经病态到用大力胶把门糊住,把他死掉的猫做成三明治给他吃,他都觉得好像也可以接受。我很震惊于他竟然这么渴望爱情,哪怕这爱情像一枚核弹,把他原本正常的生活都炸碎了,他还可以无动于衷,粉饰太平地生活。
他这个时候甚至还有闲心去外面和别的女生产生暧昧关系,这件事情在《爱情抓马》里亦有记载,反正我觉得他心理挺强大的。
布里:是的,这两部电影很像在做实验,日常生活里没有这么极端或者病态的人,电影相当于调了参数,把很多人性的阴暗面放大,但又能让人嫁接到自己的日常经验里。
《痴迷》虽然讲的是男主角转化了女主角的故事,但体现的是他自我的一些病态。你们会觉得,有时候爱情里的自我是很恐怖或者陌生的吗?
荞木:小红书上有个帖主说,她在渴望爱情的时候,感觉自己会变成一个绝望的异装癖。
她会突然扔掉平时穿着很舒服的衣服, 把自己塞进根本拉不上的裙子里,开始化妆打扮,跟约会对象聊对方认为女生会感兴趣的话题。这个可能是大家现在对爱情中的自我的一些思考。
布里:据我的观察,有时候爱情里的人还蛮像恐怖分子的。比如会很专制,因为两个人已经很亲密了,就要把对方当自己人,要求ta所有的想法、观点等等都得跟自己一样,即便对方不可能是自己人。
荞木:我发现,现代社会带来的人和人之间的原子化,并没有进入到爱情范畴,这一点令我很迷惑。我有一个写小说的朋友,让我想一个爱情故事里面最爽的掉马甲情节。
我很努力地思考,发现唯一的正确答案,就是你的爱人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是谁,爱你的一切。ta见过你最臭名昭著的样子,也依然爱你。
我们在这方面对爱情的渴望,的确非常单一。好像大家都很渴望那种无条件的爱,但别忘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很烂的部分,当你想要无条件的爱的时候,就会变成《痴迷》那样子。
02.
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
布里:关系里的自我可能是陌生甚至恐怖的,他者其实也是。《爱情抓马》里就有一个非常永恒的问题,你知道跟你谈恋爱的人到底是谁吗?哪怕你们那么亲密了,还是会有一些时刻会觉得这个人好陌生,完全不认识他。
LL:这确实是一个永恒的拉扯,主要还是因为你跟那个人太接近了,稍微异质的一点东西,就会让你这锅汤明显变质。不过我本来对人与人的关系就有预防性的悲观,关系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

《爱情抓马》
荞木:熟悉在关系中不一定是必需的,很多时候正是因为彼此之间不那么熟,才会有一些幻想的空间,能比较囫囵地走进婚姻吧?
LL:2010年的电影《婚前试爱》也是讲结婚前男女之间发生了一些抓马,结婚是如此不真心实意。导演叶念琛那一系列电影里,有一句很经典的话,带着愧疚的爱情最长久。
再看《爱情抓马》,居然最后达成了一个完美的和解,男女主低谷相见。艾玛原谅了查理的出轨,查理原谅艾玛中学差点做了校园枪击手。
其实在美国的校园枪击案中,凶手是女性的比例非常低,但主创就把这个设定放在艾玛身上,让人觉得很不真实。虽然她在剧作层面有非常合适的动机,有色人种,长期遭受校园霸凌,精神状况也非常不好。
布里:主创试图探讨政治光谱怎么影响亲密关系,但执行层面一塌糊涂。就他的这个想法本身,你们怎么看?
荞木:朋友关系里,你知道对方政治光谱和你相距甚远,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人,那你们可以聊点不会打起来的话题来维持这段关系。但是亲密关系会不太一样,而且极化的确是美国这两年很难逃避也很难解决的问题。
布里:我在想,真的很介意政治光谱问题的,可能就会分手了。但《爱情抓马》的查理,好像没到特别在意的程度。我觉得他好像只是把政治光谱当谈资,建立自己的文化资本,关系到他的自我身份塑造。
他更在乎他的朋友听到了女朋友的事情,会怎么重新看待他。他还在朋友面前撒谎说,她有动机是因为小时候受了什么创伤,是在白人主流的政治正确里可以被接受的说辞。
也许他们两个不是爱情,因为查理没有真的很在乎艾玛。知道她差点实施校园枪击后,他更关心这件事对他朋友圈名誉的影响,而不是她真的经受了什么,还有什么遗留的创伤。
荞木:对,《爱情抓马》和《痴迷》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对亲密关系里的对方的精神世界没有了解。《痴迷》里表现得更明显,女主角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, 男主角都被吓着了, 就问一句“Are you OK”。对方说我很好,他就说那就行。
这种事情竟然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,你们不试图去探究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吗?
布里:而且《爱情抓马》里,查理一直想理出关于艾玛的最简单直接的逻辑,来让自己接受。他对人的认识也有偏差,觉得人一定要是一系列因果的产物,过去的你一定参与塑造现在的你。
他之所以对艾玛那么害怕,也有这个原因。觉得她以前有过那个暴力的念头,现在就还会有。

《爱情抓马》
荞木:电影里他们所有试图进行的沟通都会被打断, 然后就不了了之。同时,两个电影里都有刻画男女主挨得很近,很甜蜜地聊天。那些镜头就是一些快切, 配着BGM就过去了。我都在想,感觉你们俩之间没有什么可聊的。
布里:所以我看《爱情抓马》会觉得蛮像《花束般的恋爱》,不知道这算不算当下的普遍现象。它在讽刺表面看起来那么合拍的两个人,对于对方作为人的很本质的东西,都没有试图去了解。
LL:《爱情抓马》里另一对情侣也是,一直在维护一种对外的形象。好像爱情是一个手机壳,大家在维护手机壳本身,进行一些艺术创想让别人觉得手机壳是好看的,或者代表了某种价值观,但是手机壳里可能都没有手机。
查理有说过一句话,婚礼不能取消,因为已经通知了太多人,花了太多钱。他们在依靠一种巨大的惯性处理生活,没有勇气去真正改变什么,就粉饰太平。
03.
女性的怪物,男性的恐惧
布里:前面稍微提到了一点,亲密关系里的两性是不对称的。在有恐怖元素的电影里,怪物的角色经常由女性来承担,你们觉得是为什么?
荞木:女性不管在家庭生活还是社会生活中,共识就是吃了更多苦,死后就会化身更强的怨灵。我觉得很多男鬼就不怎么可怕,除了太监鬼。
布里:这个事就很巧地不分东方和西方。在《爱情抓马》查理的想象里,艾玛差不多是个恐怖分子。《痴迷》的女主角被迫变成暴力狂,电影里另一个女性也成为了病态爱情的祭品,被爆头砸脸,还有身体裸露。
包括女主角中间有一些不明的排泄物,但男主角从头到尾都很体面。这种凝视上的快感,还是由女性承担。
荞木:恐怖片还是要刺激大家非常原始的快感,但这种快感都非常封建,很少有创新的部分。小时候看到什么,就觉得什么可怕,现在可能会更加变本加厉。
布里:在这两部电影里,如果男女互换了会怎么样?
荞木:《爱情抓马》要是男女互换,唯一答案就是姐妹快跑。如果查理在中学的时候策划过枪击案,哪怕他长成罗伯特·帕丁森那样,这个故事也没有继续拍下去的必要。
LL:没错,男性本来就在鼓励暴力和强硬的环境下成长,如果他的前史有过暴力因子,整个人就更加不可信了,变成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。但放在女性身上的话,会觉得更加微妙一点,可以营造戏剧的张力。这跟社会传统的性别印象,有很大的关联。
布里:这样一看,恐怖片这个类型不敢真的把恐怖现实直接照搬上来,要跟日常现实稍微隔开一点距离,提供另一种幻想的空间,但是又有所关联。
荞木:如果《痴迷》的角色倒转,会变成更加可怕的事情。一个女生许愿一个男生爱她,然后那个男生变成了跟踪狂,到这个程度已经很让人害怕了。

《痴迷》
布里:因为这是社会新闻,现实里每一天都在发生。而且搬到《痴迷》里,如果是男生不让女生出门,想要囚禁她,大家会默认女生肯定逃不出去。她不可能像电影里的男主角,可以旁若无人地把上了胶的门拽开,出门该怎样怎样,后面的故事更不可能发生。
两部电影有一些反讽的感觉,虽然表现的是一个男性对女性的恐惧,实际上讽刺了这个男性的性格弱点。可能对《爱情抓马》的查理来说,女朋友之前很可能变成恐怖分子这件事情没有那么重要,不是他们这段关系的问题核心。
他可能想在婚礼前借题发挥,比如之前关系里不好说的症结,正好在抓住艾玛的把柄之后,占据了道德高地,或者权力上的高位。
荞木:对,他一边害怕,一边又努力寻找可以同情她的原因。另外一方面,他把婚姻和爱情当成自己的装饰,担心女朋友的黑历史变成他的污点,因为他以前的履历可能太光洁了,以至于这个担心最终真的闹大了,变成了他人生的噩梦。
布里:网上流传一句话说,“伴侣是你审美的终极体现”。而且好多分手似乎都发生在订婚或者婚礼之前?
荞木:可能现在很多情侣遇到的问题,就是在表演成为彼此的男女朋友。没有很具体的事情需要一起完成,很多问题都不会暴露出来,就可以把表演维持得非常久。
布里:所以可能真的婚礼就是表演的一个顶点,之后一切急转直下。
荞木:现实生活里的婚礼,比电影抓马的多得是。哪怕把备婚过程中的鸡毛蒜皮拉出来拍,都会拍得比它有意思。尤其是电影还涉及不同的文化差异,肯定有很多架可以打的,但是都没拍。
04.
异性恋的醋,还能包多少饺子?
布里:好多爱情里的鬼,其实不该爱情来背锅。你们觉得这两部电影在对爱情的探讨上,真的新吗?
LL:《爱情抓马》是老的异性恋壳子,套了稍微当下一点点的危机。但是故事设定又很套路,俊男靓女马上就要结婚,婚前出了岔子,是停止这一切,还是假装无事发生?以至于我觉得它有很多地方都在故弄玄虚,创作者的技巧掩盖不了它空洞的剧本。
荞木:《痴迷》更是似曾相识,很像我上小学在街边莫名其妙买的VCD盘里,放出的莫名其妙的电影。我就像当时的小学生看到儿童色情邪典片一样害怕,觉得这是我该看的吗?
很想问下这两部电影的创作者,你们结过婚吗?知道备婚该怎么备吗?你们上大学之前打过工吗?打工的时候谈过恋爱吗?当时也过得如此富裕吗?
布里:我猜测《爱情抓马》的创作者还是想进步的,想借助爱情去探讨其他社会议题,但又不敢绕出爱情片的套子,最后变成哪点都没做好的两不靠。
LL:对,创作者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结束,对这个问题没有更深入的解法,爱就变成了最终的解决方案。

《爱情抓马》
荞木:两个人的确经历了太多,能失去的都失去了,反而在这种战火中产生了一种战友情。彼此都见过对方最差的样子,好像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。我没有资格同情你,你也没有资格同情我,我们两个可以平等地走下去了。
我也在想艾玛是不是看透了人的喜恶同因,她想要一个文质彬彬和温柔的老公,就得接受文质彬彬和和温柔的另一面,就是懦弱。
LL:查理吃早餐看到艾玛有个带枪的杯子都吓晕了,整部电影里一直在吓晕。艾玛就是刚强的女性,最后主动去接纳查理,给这个碎了一地的关系捡起来。
我觉得现在创作者更习惯的叙事是分裂或者撕扯,对于“爱在三部曲”中那种很浪漫的东西,没什么比较新的滋养。
布里:近些年的影视作品,很流行拍各种各样的当代病,最后出现了一堆心理学名词。爱情题材也吸收了一些,现在不对爱情本身做病理分析了,而是在讲爱情的过程中铺开这些病,对爱情的期待也变成了一种心理治疗。我就觉得很怪,爱情能承载这么多当代病吗?
荞木:可能里面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,需要更多人承担的责任被一个人全盘收纳了,那就是爱人。很多时候自己的课题只能靠自己解决,或者根本就无法解决,但是我们幻想有一个入室抢劫般的人突然来到身边,解决所有问题,并且承诺这辈子都会帮忙解决。
布里:在悬崖边的时候,会希望有人能托底。根据我的经验,如果我能确信那个时候我可以帮自己托底,会感觉特别安全。
LL:回到《爱情抓马》,艾玛童年比较孤独,在学校又被孤立排挤,都是社会结构性的问题。只是在爱情或者婚姻里,变成了小的爆发性事件。
我近几年看过觉得不错的爱情片,是A24出品的《过往人生》。导演席琳·宋,更多拍的是女主角诺拉自我认同的问题。她是韩裔移民,曾经有个青梅竹马,后面由于相隔两个国家就慢慢远了,在纽约嫁给了一个白人男性。
诺拉做梦的时候会讲韩语,那是她的丈夫没有办法了解的那部分的她。中间诺拉的青梅竹马来拜访,三个人一起在酒吧喝酒,丈夫没有多插话,还把酒单给买了,把空间让给她。其实他内心是有不安的,但也没有太多介入。
诺拉想要跟过去有一个正式的告别,青梅竹马是她韩国身份的代表。送走青梅竹马后她回到纽约的家里哭,丈夫就在旁边陪着她。他们的相处,更接近成熟的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关系。
布里:或者说他们可能更接近于友情,我觉得友情可以是包罗万象的关系。学者汪民安说,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,可能还真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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